短篇小說集coffee, tea or me 作者沙奇 p.187
詹姆斯.庫夏.普林克利這個年輕人認為自己有一天終會結婚,但是一直到三十四歲了,他還沒有任何行動,使這種信念成真。他喜歡許多女人,也愛慕她們,但不動情,也沒有特別考慮到結婚,就像一個人喜歡阿爾卑斯山,但不會特別想要哪座成為自己的私產一樣。在這件事上他缺乏主動,激起家中容易大驚小怪的女人們一些不耐,他母親、姊妹、住在家裡的一個姑姑,以及兩三個親密的已婚女性朋友,全都對他那種對婚姻狀態不慌不忙的態度不以為然,而這種不以為然是她們絕對不會隱忍的。即使他與異性最單純的嬉鬧,也被人以一種嚴陣以待的急切注視著。而一群缺乏運動的梗犬,急切去留意一個能帶牠們去散步的人一舉一動。能夠抵擋的了好幾雙求你帶牠去散步的狗眼睛。詹姆斯.庫夏.普林克利倒沒有那麼頑固,或是對家人影響力漠不關心,而不去理會家人那顯然夠明確的希望,家人的希望就是他應該愛上某個適婚女子。而當他的朱爾斯伯父離開人間,遺留給他一筆充裕的財產時,著手去找出一個人他一同分享財產就似乎更是理所當然的事了。找出這適當人選的過程,若說是他的主動,倒不如說是他人的建議和家人意見的壓力。多數的女性親戚和前述已婚幸朋友都相當中意瓊.席巴斯特伯,認為她是他認識的人當中最適合求婚對象,而詹姆斯也漸漸習慣了有朝一日他和瓊將會一起走過道賀、接受禮物、去挪威或地中海旅館度蜜月,以及最後居家過日子等階段的想法。不過總要問問這位女士對這檔事的想法吧,前為止都已經以其心意和能力主導了這場戀愛,但是實際的求婚還是得靠主角個人的努力。 庫夏.普林克利以一種適度的滿足心態穿過公園,走向席巴斯特伯家。眼見這件事要去做了,他感到很高興。覺得這天下午就可以把事情說妥,而拋到腦後。求婚,即使是對一個想瓊這樣的好女孩求婚,也是相當煩的事,但是這些前置作業沒做,你是不可能到西班牙的米諾卡島度蜜月,也不可能有以後幸福的婚姻生活。他猜想米諾卡會是什麼樣子的地方,在他心目中,那是個永遠都像在半守喪的島,島上到處是黑白兩色的米諾卡雞跑來跑去。仔細想想,可能並非如此。去過俄國的人告訴他,他們不記得有看過莫斯科維鴉,所以米諾卡島上可能也沒有米諾卡雞。 這番關於地中海的冥思被一聲鐘敲半點的聲音打斷。四點半。他臉上擺出一付不滿的愁容。他會剛好在喝下午茶的時分到達席巴斯特伯家。瓊會坐在一張矮桌旁,桌上陳列著銀質茶壺、裝奶水的罐子,和細緻的瓷茶杯,而坐在桌後的她愉悅如銀鈴般的聲音問起一連串友善的小問題:茶要濃要淡?要不要糖、牛奶、奶水等等?要的話是要多少?「是一塊糖嗎?我忘了呢。你要加牛奶吧,不是嗎?你還要不要添些熱水呢?是不是太濃了?」 庫夏.普林克利在幾十本小說裡都看過這種情節,而成百次的實際經驗也告訴他說這種事是千真萬確的。此刻這莊嚴的下午時分,正有成千上萬的女性坐在講究的瓷器與銀器後面,用愉悅的銀鈴般聲音如流水瀑布頒發出懇切有禮的小小問題。庫夏.普林克利對整個下午茶的制度憎惡已極。根據他的生活理論,女人應該斜躺在貴妃椅或長沙發椅上,以無比的魅力說著話,或是脈脈含情,或者只是沈默不語,作個讓人觀看的事物,而一個利比亞小僮從一面絲質簾子後頭靜靜端出放著茶杯和美食的托盤,讓她靜靜取用,而沒有那些關於奶水、糖和熱水的慵懶的閒扯。如果一個人的靈魂真的是臣服在她情婦腳下,他怎能言詞連貫的談到變淡了的茶呢?庫夏.普林克利從沒有把他對這種事情的看法告訴母親,她一輩子都習慣在喝茶時間坐在雅緻的瓷器和銀器後頭輕快說著話,如果他告訴她貴妃椅和利比亞小僮的事,她會力勸他到海邊去度一個星期的假。此刻,當他走過可以輾轉通向那雅緻的高級住宅區的縱橫交錯的小街時,想到要面對坐在茶几旁的瓊.席巴斯特伯的恐怖使他驚悸。突然一個暫時脫身之道出現了:埃斯奇茂街較熱鬧的那端一棟窄小的房屋樓上住著蘿妲.愛蘭,她是個遠房表妹,靠以昂貴材料作帽子謀生。那些帽子看起來可真像是巴黎貨,不幸的是卻和她收到的支票不相稱。不過,她雖然生活拮据,看起來倒認為生活很有意思,也頗能樂在其中。於是庫夏.普林克利決定上樓去看她,將擺在眼前的大事延後個半小時左右再去辦。只要把拜訪時間拖得久一些,她就可以想辦法在優美的瓷器最後一些殘留的遺跡也被清走後,才抵達席巴斯特伯宅邸。 蘿妲將他迎進一間房裡,這間房似乎同時兼作工作室、起居室和廚房,而同時卻又非常的整潔、舒適。 「我正在野餐,」她宣佈,「魚子醬在你手肘旁邊的罐子裡。你先吃那些麵包和奶油,我再切一些。自己找個杯子,茶壺在你後面。好,快告訴我各種事情吧。」 她沒有再提到食物,只是很有趣的說著話,也讓她的客人說得盡興。同時她以純熟的手法切了麵包,拿出紅辣椒和檸檬片。性會以各種理由遺憾的表示家中沒有這些東西。庫夏.普林克利發現他正在享用絕佳的茶而不用回答許多問題,像農業部長在牛隻疫病爆發十被叫去問話時那樣。 「現在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來看我,」蘿妲突然說,「你不只引起我的好奇心,也引起我的生意本能。我希望你是為了帽子來的。我聽說你才繼承一筆遺產,當然啦,我想到,如果你給你的姊妹們買些美麗高貴的帽子來慶祝這件事,豈不是美事一件?她們也許沒說什麼,但是我很肯定她們一定也想過同樣的事。當然,我是急切了些,但是在這一行我們習慣了,我們生活在一連串急切的事情當中。」「我不是為了帽子來的,」她的客人說,「事實上,我想我不為任何事而來。我剛好經過這裡,只是想上來看看妳。不過自從我坐在這裡跟妳說話以後,我倒是想到一個挺重要的想法。如果妳暫時先放下其他事聽我說,我就告訴妳是什麼事。」 大約四十分鐘之後,詹姆斯.庫夏.普林克利回到家,帶回一件大消息。 「我要結婚了。」他宣佈。 室內響起一陣歡欣的道喜和自我稱許的雜聲。 「啊,我們就知道!我們早就看出來了!好幾個星期前我們就預知了!」 「我敢打賭你們不知道,」庫夏.普林克利說。「如果任何人今天午餐時告訴我說我會向蘿妲.愛蘭求婚,而她會答應,我絕對會笑的。」 這件事突發的浪漫轉變,在某些程度上補償了詹姆斯家的女人對於如此無情否定她們耐心的努力,和純熟的外交手段的不滿。在短短時間內把她們熱心的對象從瓊.席巴斯特伯身上轉向蘿妲.愛蘭,是一件頗辛苦的事,不過畢竟那是詹姆斯的妻子,他的喜好也確實應該要考慮。 同一年九月的一個下午,在米諾卡島的蜜月已經結束了以後,庫夏.普林克利回道格倫契斯特廣場上新家的客廳,只見蘿妲坐在一張矮桌旁,面前是一套細緻的瓷具和閃著亮光的銀器。她遞給他一個茶杯時聲音中有愉悅的銀鈴般的音調。 「你想要再淡一些吧?我再加點熱水好嗎?不要嗎?」
詹姆斯.庫夏.普林克利這個年輕人認為自己有一天終會結婚,但是一直到三十四歲了,他還沒有任何行動,使這種信念成真。他喜歡許多女人,也愛慕她們,但不動情,也沒有特別考慮到結婚,就像一個人喜歡阿爾卑斯山,但不會特別想要哪座成為自己的私產一樣。在這件事上他缺乏主動,激起家中容易大驚小怪的女人們一些不耐,他母親、姊妹、住在家裡的一個姑姑,以及兩三個親密的已婚女性朋友,全都對他那種對婚姻狀態不慌不忙的態度不以為然,而這種不以為然是她們絕對不會隱忍的。即使他與異性最單純的嬉鬧,也被人以一種嚴陣以待的急切注視著。而一群缺乏運動的梗犬,急切去留意一個能帶牠們去散步的人一舉一動。能夠抵擋的了好幾雙求你帶牠去散步的狗眼睛。詹姆斯.庫夏.普林克利倒沒有那麼頑固,或是對家人影響力漠不關心,而不去理會家人那顯然夠明確的希望,家人的希望就是他應該愛上某個適婚女子。而當他的朱爾斯伯父離開人間,遺留給他一筆充裕的財產時,著手去找出一個人他一同分享財產就似乎更是理所當然的事了。找出這適當人選的過程,若說是他的主動,倒不如說是他人的建議和家人意見的壓力。多數的女性親戚和前述已婚幸朋友都相當中意瓊.席巴斯特伯,認為她是他認識的人當中最適合求婚對象,而詹姆斯也漸漸習慣了有朝一日他和瓊將會一起走過道賀、接受禮物、去挪威或地中海旅館度蜜月,以及最後居家過日子等階段的想法。不過總要問問這位女士對這檔事的想法吧,前為止都已經以其心意和能力主導了這場戀愛,但是實際的求婚還是得靠主角個人的努力。 庫夏.普林克利以一種適度的滿足心態穿過公園,走向席巴斯特伯家。眼見這件事要去做了,他感到很高興。覺得這天下午就可以把事情說妥,而拋到腦後。求婚,即使是對一個想瓊這樣的好女孩求婚,也是相當煩的事,但是這些前置作業沒做,你是不可能到西班牙的米諾卡島度蜜月,也不可能有以後幸福的婚姻生活。他猜想米諾卡會是什麼樣子的地方,在他心目中,那是個永遠都像在半守喪的島,島上到處是黑白兩色的米諾卡雞跑來跑去。仔細想想,可能並非如此。去過俄國的人告訴他,他們不記得有看過莫斯科維鴉,所以米諾卡島上可能也沒有米諾卡雞。 這番關於地中海的冥思被一聲鐘敲半點的聲音打斷。四點半。他臉上擺出一付不滿的愁容。他會剛好在喝下午茶的時分到達席巴斯特伯家。瓊會坐在一張矮桌旁,桌上陳列著銀質茶壺、裝奶水的罐子,和細緻的瓷茶杯,而坐在桌後的她愉悅如銀鈴般的聲音問起一連串友善的小問題:茶要濃要淡?要不要糖、牛奶、奶水等等?要的話是要多少?「是一塊糖嗎?我忘了呢。你要加牛奶吧,不是嗎?你還要不要添些熱水呢?是不是太濃了?」 庫夏.普林克利在幾十本小說裡都看過這種情節,而成百次的實際經驗也告訴他說這種事是千真萬確的。此刻這莊嚴的下午時分,正有成千上萬的女性坐在講究的瓷器與銀器後面,用愉悅的銀鈴般聲音如流水瀑布頒發出懇切有禮的小小問題。庫夏.普林克利對整個下午茶的制度憎惡已極。根據他的生活理論,女人應該斜躺在貴妃椅或長沙發椅上,以無比的魅力說著話,或是脈脈含情,或者只是沈默不語,作個讓人觀看的事物,而一個利比亞小僮從一面絲質簾子後頭靜靜端出放著茶杯和美食的托盤,讓她靜靜取用,而沒有那些關於奶水、糖和熱水的慵懶的閒扯。如果一個人的靈魂真的是臣服在她情婦腳下,他怎能言詞連貫的談到變淡了的茶呢?庫夏.普林克利從沒有把他對這種事情的看法告訴母親,她一輩子都習慣在喝茶時間坐在雅緻的瓷器和銀器後頭輕快說著話,如果他告訴她貴妃椅和利比亞小僮的事,她會力勸他到海邊去度一個星期的假。此刻,當他走過可以輾轉通向那雅緻的高級住宅區的縱橫交錯的小街時,想到要面對坐在茶几旁的瓊.席巴斯特伯的恐怖使他驚悸。突然一個暫時脫身之道出現了:埃斯奇茂街較熱鬧的那端一棟窄小的房屋樓上住著蘿妲.愛蘭,她是個遠房表妹,靠以昂貴材料作帽子謀生。那些帽子看起來可真像是巴黎貨,不幸的是卻和她收到的支票不相稱。不過,她雖然生活拮据,看起來倒認為生活很有意思,也頗能樂在其中。於是庫夏.普林克利決定上樓去看她,將擺在眼前的大事延後個半小時左右再去辦。只要把拜訪時間拖得久一些,她就可以想辦法在優美的瓷器最後一些殘留的遺跡也被清走後,才抵達席巴斯特伯宅邸。 蘿妲將他迎進一間房裡,這間房似乎同時兼作工作室、起居室和廚房,而同時卻又非常的整潔、舒適。 「我正在野餐,」她宣佈,「魚子醬在你手肘旁邊的罐子裡。你先吃那些麵包和奶油,我再切一些。自己找個杯子,茶壺在你後面。好,快告訴我各種事情吧。」 她沒有再提到食物,只是很有趣的說著話,也讓她的客人說得盡興。同時她以純熟的手法切了麵包,拿出紅辣椒和檸檬片。性會以各種理由遺憾的表示家中沒有這些東西。庫夏.普林克利發現他正在享用絕佳的茶而不用回答許多問題,像農業部長在牛隻疫病爆發十被叫去問話時那樣。 「現在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來看我,」蘿妲突然說,「你不只引起我的好奇心,也引起我的生意本能。我希望你是為了帽子來的。我聽說你才繼承一筆遺產,當然啦,我想到,如果你給你的姊妹們買些美麗高貴的帽子來慶祝這件事,豈不是美事一件?她們也許沒說什麼,但是我很肯定她們一定也想過同樣的事。當然,我是急切了些,但是在這一行我們習慣了,我們生活在一連串急切的事情當中。」「我不是為了帽子來的,」她的客人說,「事實上,我想我不為任何事而來。我剛好經過這裡,只是想上來看看妳。不過自從我坐在這裡跟妳說話以後,我倒是想到一個挺重要的想法。如果妳暫時先放下其他事聽我說,我就告訴妳是什麼事。」 大約四十分鐘之後,詹姆斯.庫夏.普林克利回到家,帶回一件大消息。 「我要結婚了。」他宣佈。 室內響起一陣歡欣的道喜和自我稱許的雜聲。 「啊,我們就知道!我們早就看出來了!好幾個星期前我們就預知了!」 「我敢打賭你們不知道,」庫夏.普林克利說。「如果任何人今天午餐時告訴我說我會向蘿妲.愛蘭求婚,而她會答應,我絕對會笑的。」 這件事突發的浪漫轉變,在某些程度上補償了詹姆斯家的女人對於如此無情否定她們耐心的努力,和純熟的外交手段的不滿。在短短時間內把她們熱心的對象從瓊.席巴斯特伯身上轉向蘿妲.愛蘭,是一件頗辛苦的事,不過畢竟那是詹姆斯的妻子,他的喜好也確實應該要考慮。 同一年九月的一個下午,在米諾卡島的蜜月已經結束了以後,庫夏.普林克利回道格倫契斯特廣場上新家的客廳,只見蘿妲坐在一張矮桌旁,面前是一套細緻的瓷具和閃著亮光的銀器。她遞給他一個茶杯時聲音中有愉悅的銀鈴般的音調。 「你想要再淡一些吧?我再加點熱水好嗎?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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